第9章

原小满左臂上的黑印没退。

好几天了。布条换了三次，黑印从手腕延伸到肘部，颜色从黑变成灰，像墨水渗进皮肤里。

每天坐完之后引一点金气去冲，黑印淡了一点，但还在，像一条灰色的蛇，盘在皮肤下面。

“冲不掉。”阿九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扎进去了。”阿九说，“不是表面的，渗进去了。像树根扎进土里。”

原小满解开布条，看着左臂。灰黑色，边缘不规则，像被火烧过。摸上去是平的，和皮肤一样平，但颜色变了，像一块胎记。

“它会怎样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九说，“但它在引你。”

“引我？”

“你坐的时候它动。金气冲它的时候，它往某个方向扭。”

原小满低头看。黑印确实在动——皮肤下面的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，往某个方向钻。

“哪个方向？”

“工厂。”阿九说，“你之前看到黑烟的地方。”

上午。

原小满站在502窗口往下看。四十多道黑印从小区各个角落延伸出来，汇聚到同一个方向。

不是脚印，不是车辙，是某种灼烧的痕迹，边缘卷曲，像被高温烫过。

他下楼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碰。触感粗糙，像砂纸。黑印是凹下去的，嵌在水泥地里。

“你2月就注意到了？”阿九问。

“……那时候以为是鸟屎。”

“鸟屎不会排成队。”阿九说，“鸟屎不会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

原小满站起来，看向工厂方向。废弃工厂在城东，离小区三公里。烟囱早就倒了，但最近有黑烟从那边升起来，比正常的烟更浓、更直。

左臂上的黑印动了。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他，往工厂方向扯。

“它在引你。”阿九说，“去吗？”

原小满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502的方向，灰蓝色的布帘后面，原静还在睡觉。

“去。”

他出了小区，顺着黑印的方向走。

黑印在地面延伸，像一条黑色的路，穿过街道，穿过废弃的停车场，一直向东。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
路灯还亮着，但比平时暗。黑印从路灯下面经过的时候，路灯闪了一下，像电压不稳。

他走了三公里。

工厂的铁门锈了，锁是坏的。他用力推了一下，门轴钝钝地转开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里面比外面更黑。厂房很大，空旷，他的脚步声在四壁之间撞来撞去，像有很多人在走。

黑印从地面延伸到墙壁，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，像一张网，把整个厂房罩住了。

黑印最浓的地方在厂房正中间。

地面上有一道裂缝，不是水泥裂开的那种，是空间本身的裂纹，边缘不整齐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顶破了什么。

上次路过时它只有半米长，现在已经有将近两米了，边缘的混凝土正在变得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打磨过。

裂缝深处有极淡的灰雾在涌动，像呼吸一样，从底下慢慢涌上来，触到地面之后贴着墙根爬行。

如果十年后这道裂缝长满整个县城……他没有说完。

阿九说：“所以你不能让它长到十年后。”

原小满没有接话。他走近了一步。裂缝里传出一股气，冷的，湿的，带着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呼吸了一口，喉咙发紧。

“脏的东西是从那里冒出来的。”阿九说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九说，“但跟你身上的是反的。你清，它浊。”

原小满低头看着那道裂缝。左臂上的黑印开始疼了——像有人在下面拉绳子，拉着他往下走。

“它在拉我。”

“它在吸你。”阿九说，“你越近它越吸。别站太近。”

原小满没动。他盯着裂缝看——太深了，看不到底。

但裂缝边缘长着某种东西，灰白色的，一层一层叠着，像盐结晶，又像骨片，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别碰。”阿九说。

原小满往后退了一步。左臂上的黑印更疼了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伸出来，要把他拽下去。

他再退一步。吸力还在，但没那么强了。

“它想让你下去。”阿九说。

“下面有什么？”

“你下去了，估计就上不来了。”

原小满又退了一步。然后转身，走。不跑，但脚步很快。穿过厂房，穿过铁门，走出来。

外面的光刺眼。他站在工厂门口，太阳在头顶偏东，晒得水泥地发白。他低头看左臂，黑印从黑变回灰，像墨水被冲淡了。

“它够不着你了。”阿九说，“你出来了。”

原小满没说话。他往回走，三公里，比来时快。穿过街道，穿过废弃的停车场，回到小区。

502的门关着。他推开门，原静不在。桌上留了一张便签：“哥，我去何姨那儿。饭在锅里，菜在灶台上。”

灶台上的碗扣着盘子，下面一份菜，还温的。

原小满坐在灶台边上，看着左臂上的黑印。灰色的，不动了。

“那个裂口，”他说，“下面有什么？”

“浊气。”阿九说，“不是从别处来的，就是那里冒出来的。跟你吸的那个反着。你清，它浊。你亮，它暗。它是从下面来的。”

“从下面？”

“地底下。很深的地方。有一层东西隔着，裂口是破开的。”

原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个裂口，像门。”

“像门，”阿九说，“没开。但裂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变了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记忆里缓慢地浮出水面。

她顿了一会儿才开口，比刚才低了一度：“……我这边又动了。”

“又解锁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内容？”

阿九沉默了几息，像是在确认那道画面的边界：“像是一个画面的下面部分，上面被切掉了。能看到空中，修士和人形怪异生物在战斗，到处都被打崩了——地面被掀翻，建筑只剩半截，活着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命换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机会。”

她顿了一下，“有修士在自爆。整个人炸开，光从内部向外扩散。”

原小满没有说话。

阿九又说：“还有那些黑影。”

“什么黑影？”

“很多。散在角落，藏在废墟后面，贴着地面。跟我们现在遇到的很像，但那种更强。它们在战场边缘藏着，没参战的实力。”

原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是在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九说，“画面不全。我只能看到下半部分。上面有什么，不知道。是哪个星球，也看不全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几乎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如果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原小满沉默了很久。他听懂了那半句话。如果裂缝是通向那个世界，或者那些生物要入侵蓝星……他不敢想。

他把那道画面放在自己能触到的地方，没有展开，也没有合上。

阿九的声音重新落回原位：“你先坐着吧。”

原小满把饭吃了，菜也吃了，碗洗了放回碗架。

然后盘腿坐下，闭眼，呼吸。金色细线聚过来，比之前慢，但还在滴。

左臂上的黑印没再动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钥匙**锁孔。原静回来了。

“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何姨说晚上别出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原静没再说话。她把药放桌上，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回次卧了。

原小满睁开眼。

窗外，天还亮着。阳光照在对面的楼墙上。

他脑子里是那道裂缝。很深，看不到底。边缘有灰白色的东西，一层一层叠着。像一扇门，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。

还有那道记忆画面——修士、怪异生物、自爆的光、藏在角落里的黑影。

跟十年有关系么？没头绪。

他也不知道这扇门和那个画面之间是否相连，但它们正在等待他下一次触碰它们的位置。

他闭上眼，继续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