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编外四零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支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，桌腿垫着砖头，风一吹晃悠悠的。，地上还积着水。，泥浆溅得到处都是。，趿拉着走了过来。。，被这一拍震得一个激灵。，冲他龇着一口大白牙。“哥，来干活儿，组里还要不要人？”。——这人身上那股味儿。、汗酸、雨腥气三合一，比工地食堂的泔水桶好不了多少。“你这形象……”管事捡起***瞄了一眼，又上下扫了他一遍。“太糙了。现在组里拍的是**戏，最多给你安排个死人，或者匪兵甲乙丙。今天名额早满了——”
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。
管事听了两句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挂掉对讲机，表情古怪地看了沈北野一眼。
“……算你小子走**运。刚好多出一个名额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塑料牌子，上面印着：编外-409。
“拿着，去后面通铺找领队。”
沈北野接过牌子，正反面翻看了两眼。
往脖子上一挂。
......
群演大通铺在影视城最西边的一栋旧平房里。
原先八成是个破仓库，后来拿三合板隔了几道墙，硬塞进二十张上下铺。
推门进去，汗酸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号人，有的在刷手机，有的在补觉。
角落里两个人凑一块儿吃泡面，吸溜声震天响。
一个大盘脸的胖子正坐在门口最好的下铺上，骂骂咧咧地拿搪瓷缸接天花板上的漏水。
“**，又漏！老子跟管事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他一抬头，撞见门口的沈北野。
目光从上扫到下，一米八几的个子，肩膀撑得门框都显窄。
一身泥浆，脸上带着股刚从荒地里刨出来的生猛劲儿。
胖子放下搪瓷缸，清了清嗓子，摆出老资格的架势。
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沈北野。”
胖子正准备敲打敲打。
比如规矩，比如上供，比如新人第一天得替老人打热水、排队领盒饭之类的““潜规则”。
沈北野压根没搭理他。
他直接越过胖子，走到最角落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前。
没有床铺，连张垫子都没有。
双肩包往地上一扔。
盘腿坐下。
从兜里掏出那半个冷掉的鸡蛋灌饼，嘎嘣嚼了起来。
“比漏风的工棚强多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胖子张了张嘴。
到嘴边的下马威，愣是咽了回去。
屋里几个群演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得，来了个狠茬子。
......
第二天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透。
胖子，在这儿的人都叫他胖墩儿。
领着一帮新人穿过影视城内部的小道，往正式片场区域走。
他一路压着嗓子交代规矩，搞得跟接头似得。
“看见没？前头那道铁门，过去就是核心区。”
“一会儿顾爷出来拍戏，眼睛都放亮点，头给我往下低。”
他扭头瞪了沈北野一眼。
“人家是云端上的主儿，剧组连给他打伞的角度都拿尺子量过。”
“咱们算个啥？脚下的烂泥。多看一眼都是坏规矩。懂不？”
沈北野没吭声。
他慢悠悠把工服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结实紧绷的肌肉。
“哎我跟你说话呢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沈北野冲他笑了一下，“烂泥嘛，我熟得很。”
......
片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
灯光架密密麻麻，长臂摄像机在头顶缓缓扫过。
轨道铺了几十米长，场务蹲在地上调角度。
沈北野站在群演人墙的最外围，第一次正面撞上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。
嘈杂。
精密。
每个人都在忙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、该干什么。
他的余光扫过旁边架着的监视器。
屏幕里锁着一个侧影——深灰戏服，下颌线被顶光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。
沈北野不懂构图，不懂光影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四四方方的屏幕看了两秒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：笼子。
把人框得死死的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——”
片场中央一阵骚动。
顾瑾南从保姆车方向走过来。
助理半跪在地上补最后一下妆，场务双手捧上温水。
不烫不凉，刚好入口的温度。
四把黑伞撑在头顶，挡住了清晨的光。
整个剧组上百号人，全围着这一个圆心转。
胖墩儿立马把脑袋压到胸口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旁边几个群演跟着低头。
沈北野没低。
他懒散地靠在一只装满沙袋的道具箱上，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被伺候得密不透风的男人。
顾瑾南坐进专用折叠椅，翻开剧本。
从头到尾没往群演这边扫过一眼。
沈北野慢慢咧开嘴。
没带半点儿胆怯和仰望。
是那种确认猎物还在笼子里的、笃定的、放松的笑。
胖墩儿一偏头撞见这表情，吓得差点尿了裤子，死命去拽沈北野的裤腿。
“你疯了？！低头！”
沈北野低下头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顾瑾南翻剧本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不到半秒的停顿。
他看见了。
......
收工时天都擦黑了。
场务领队站在满地狼藉的轨道和金属箱子中间，扯着嗓子喊人清场。
群演们纷纷往后缩。
那铁轨和道具箱，最轻的也有七八十斤，搬一趟老腰都得废。
领队恼火地扫了一圈，看到人群里那个最高最壮、杵得最直的身影。
“那个大个子！去把后场那一溜箱子全码到车上！搬不完别想领盒饭！”
沈北野脱了外套，往脖子上一搭。
他弯腰，单手拎起一个百十来斤的铁箱，稳稳砸进推车里。
别人俩人哼哧瘪肚抬半天的活儿，他一个人干完了。
面不改色，大气都不带喘的。
领队骂人的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推车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印。
沈北野推着它，仗着“干苦力”这张天然通行证，光明正大地穿过了群演禁入的内场封锁线。
没人拦他。
干活的牛马，谁会拦？
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保姆车的车牌，停靠的方位，收工后人员撤离的路线和盲区。
最后，视线落在一扇门上。
门边挂着一块白色牌子：
顾瑾南·专用
沈北野把推车一停，走到门外十米处的自来水管前。
拧开水龙头，慢慢搓掉手上的黑泥。
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动静。
他没回头。
那串脚步声在他身后顿了一秒。
然后加快，走远了。
化妆间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。
秦姐侧身闪进去，反手锁死。
“他进来了。”
化妆镜前，顾瑾南正闭着眼卸妆。
棉片上蹭满了粉底的颜色，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青。
他没睁眼。
“编外四零九，”秦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就是那个......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秦姐看着他。
顾瑾南把用过的棉片扔进垃圾桶，拿起第二片，动作没有任何停顿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
秦姐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门外，水龙头拧紧了。
沈北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把编外409的牌子从脖子上摘下来，翻到背面。
掏出那支从工地带来的铅笔头，在塑料牌子上歪扭地画了几笔。
保姆车的位置。
收工路线。
化妆间的门朝哪边开。
他把牌子重新挂回脖子上，字朝里贴着胸口。
转身，朝通铺的方向走了。
刚走出十几步，迎面撞上端着盒饭跑来的胖墩儿。
“哎，活儿干完了？给你留了份饭。”
“你小子属驴的吧，那一车铁疙瘩你一个人就搬完了？”
沈北野接过盒饭，掀开盖子。
米饭上头盖着两片肥肉，半勺炒白菜，油星都看不见几个。
“姐给的灌饼都比这强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，扒了一大口。
胖墩儿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精明和讨好。
“北野兄弟，我看你是个实在人。哥给你透个底。”
“明天有场群戏，要二十个匪兵。站得好的能混个正脸。”
“你块头大，站前排不成问题，但你得跟领队那边……”
沈北野嚼着饭，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。
“顾瑾南每天几点收工？”
胖墩儿的话卡住了。
他看着沈北野的侧脸。
那张脸被盒饭的热气熏得泛红，腮帮子鼓着，眼睛却望着化妆间的方向。
那种眼神，胖墩儿见过。
村口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骨头时，就是这德行。
“你……”胖墩儿往后退了半步，“你到底来当群演的，还是来干别的？”
沈北野扒完最后一口饭，把盒子抛进垃圾桶。
他抹了把嘴，冲胖墩儿竖起大拇指。
“哥，你这盒饭，明天还带我一个呗。”
胖墩儿被他一打岔，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。
沈北野站在通铺门口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片场的灯还亮着。
化妆间那扇门的方向，有一盏灯，比别的都亮。
他摸了**口的塑料牌。
笑了。
不急。
来日方长。